。。,二十三斤八两,按市价折六十块。,赊了三回,拢共六块三。,她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,在李麻子名下写了三个字:养老本。,不写了。,起身去灶屋烧火。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在本子上划出浅浅的印子。二女儿春杏在门槛上坐着,拿树枝逗蚂蚁。三女儿春丫还睡着,嘴角挂着一线口水。
“妈。”
春苗抬起头。
“咱家啥时候能有钱?”
白荷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“问这干啥。”
“学校要交春游费,三块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师说,不交的不能去。”
白荷花把锅盖盖上,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“几号交?”
“后儿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春苗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铅笔太短,她捏得很用力。
白荷花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。火苗蹿上来,映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“春苗。”
“嗯?”
“铅笔还能写几天?”
春苗把铅笔头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两天……可能三天。”
白荷花没说话!她把锅盖掀开,搅了搅锅里的粥,又盖上。
灶屋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。
半晌,她开口。
“春游回来,妈给你买新铅笔。”
春苗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春杏和春丫呢?”
“也买。”
春苗不说话了,她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,低下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白荷花没回头。
“哭啥?”
“没哭。”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第二天一早,白荷花挎着篮子出了门。
篮子是柳条编的,用了三年,边角磨得发亮。出发前她往篮底铺了一层干净笼布,把炸好的麻花一根根码进去,码了整整十八根。
麻花是头七炸的,面和油是借赵婶子的。她炸了三锅,第一锅火候过了,有点糊,自已吃了。第二锅第三锅正好,晾凉了收进篮子里,一口没舍得动。
她先去村东头。
王大膀子家的肉铺刚开张,案板上摆着半扇猪,肥膘有三指厚。他媳妇在里屋烧水,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,看见是白荷花,脸立刻垮下来。
“哟,李嫂子来了。”
白荷花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叠钱,毛票夹着硬币,数出六十块钱,拍在案板上。
“肉钱。”
王大膀子从里屋出来,手上还沾着猪油。看见那叠钱,愣了一下。
“嫂子,这……不急,你啥时候有啥时候给……”
他媳妇狠狠剜了他一眼,一把将钱划拉进钱**,脸色的苦瓜皮换成了猪肝色。
“李嫂子是个爽快人。”
她把账本翻出来,画了一笔。
“两清了。”
白荷花没走。
她从篮子里拿出四根麻花,油纸包着,一根一根码在案板边上。
“头七炸的,给孩子尝个鲜。”
王大膀子媳妇愣住,嘴张了张,没接话。
白荷花已经把笼布盖好了。
“走了。”
她拎起篮子,转身出了肉铺。
“嫂子,那肉……”
白荷花没回头。
“清了。”
王大膀子站在门口,手上还沾着猪油,半天没动。
他媳妇在屋里骂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
白荷花接着去了村小卖部。
赵婶子正在卸门板,看见她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荷花来了?”
白荷花掏出六块三毛钱,放在柜台上。
“大姑,上月赊的账。”
赵婶子没急着收钱,先把她拉到柜台里头,压低嗓子。
“荷花啊,大姑多嘴问一句,王大膀子那边,清干净了?”
白荷花没接话。
“清了好。”赵婶子拍拍她的手。
“那种人,沾不得。你越欠着,他越惦记。钱还清了,腰杆就直了。”
她把钱收进**,又从里头摸出两盒火柴,塞进白荷花篮子里。
“拿着,开火做饭费这个。”
白荷花低头看着那两盒火柴,没推辞。
“大姑,谢了。”
“谢啥?”
赵婶子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我亲侄女,年纪轻轻,拉扯三个娃,还要还那些烂账……你那婆婆,是能帮一把的人?”
白荷花没有接话。
赵婶子也不追问,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,往街上瞅了一眼,没人。
“荷花,大姑再问你一句,那三间空房,你打算咋弄?”
白荷花抬眼看她。
“村里有人传,李有福惦记着呢。”
白荷花把篮子提起来。
“大姑,我走了。”
“哎,慢点走……”
她拎起篮子,出了小卖部。
最后她去了李麻子那屋。
狗宝娘躺在床上,听见动静,翻了个身,背朝外。
白荷花把篮子放在桌上,从里头拿出六根麻花,用干净油纸垫着,码进碗橱,又把两盒火柴放在灶台上。
李麻子坐在门槛上,叼着旱烟,没点。
白荷花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回头。
她也没出声。
院里晾着**宝生前穿过的旧衣裳,袖子破了,还没补。
白荷花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背后传来一声咳嗽,旱烟点着了。
她没回头。
刘二愣蹲在白荷花家院墙外头,已经蹲了四天。
早上蹲,中午蹲,傍晚还蹲。蹲的时候也不闲着,帮她劈了一堆柴,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根。又把她家水缸挑满了,扁担靠在缸边,一滴水都没洒出来。
他不进去,也不喊人,就蹲着。
蹲累了,换条腿。
白荷花在院里晒被子,头都没抬。
春杏趴在门槛上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。划了半天,抬头问:“妈,二愣叔蹲咱家墙外头干啥?”
白荷花把被角抻平。
“腿疼,歇脚。”
“哦。”春杏低头继续划拉。
刘二愣听见了,把另一条腿也蹲麻了。
傍晚,白荷花把中午剩的菜粥热了热,盛出一碗,搁在墙根。
刘二愣蹲着挪过去,端起碗,没敢看她。
“嫂、嫂子……”
白荷花已经进屋了。
他低头喝粥,烫着了也不停。
村里开始传闲话。
井边洗衣裳的女人堆里,最不缺这个。
“**那寡妇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“咋说?”
“王大膀子给她家送了半年肉,她收了,人家媳妇能咽下这口气?”
“咽不下咋办?闹去?”
“等着吧,有戏看呢!”
“那刘二愣呢?成天蹲人家墙根,她也不赶。”
“赶啥?水缸有人挑满,柴有人劈好,换你你赶?”
“听说村长也惦记上了,说是惦记上她家的宅基地……”
“呸,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女人们笑成一团。
白荷花拎着洗衣盆从井边走过,那些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把盆往地上一放,蹲下,开始搓衣裳。
没人说话。
赵婶子端着自已的盆,挨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荷花,村长那边,你留个心眼。”
白荷花手上不停。
“他那人,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“嗯。”
赵婶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来。
白荷花把衣裳拧干,一件件放进盆里,端起来,往回走。
背后的女人们等她走远了,又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听见没?赵婶子跟她咬耳朵呢。”
“谁叫人家是她大姑呢!有大姑护着,咱别操那闲心了。”
“护着?我看啊,护不了几天。李有福惦记的东西,有几个能跑得脱?”
白荷花没听见这些。
她只听见春丫在院门口哭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