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中尘

·秋：破烂。，初二，一米七三的个子，在同龄人里像根戳在地上的竹竿。，白，校服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，她端着餐盘找位置。，二两米饭，是她每天的标配。“哟，破烂王来了。”，不大不小，刚好让她听见。
周映初没抬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“叫她破烂王都是抬举她，”另一个声音接话，“**才是真破烂，瘫在床上动不了，她爸一个月挣那点钱，全砸药里了。”

“听说**是被车撞的？

怎么没撞死啊，省得拖累人。”

周映初的脚步停了。

她转过身，看向角落里那桌。

四个女生，都是同班的。

为首的那个叫赵思雨，家里开厂，穿名牌鞋，每天放学有司机接。

赵思雨正笑得花枝乱颤，对上她的目光，挑衅地扬了扬下巴：“看什么看？

说**呢，瘫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周映初已经走到她面前。

餐盘放下。

动作很轻。

下一秒，她抄起赵思雨桌上的餐盘，连菜带汤，扣在她脸上。

食堂里静了一秒，然后炸了锅。

赵思雨尖叫着站起来，脸上挂着菜叶，油汤顺着刘海往下淌。

她旁边的三个女生也跳起来，冲上来就要动手。

周映初没躲。

她一把揪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的头发，把人按在餐桌上。

另两个愣神的功夫，她已经一脚踹翻了凳子，反手又揪住一个。

十五岁的周映初，一米七三，瘦归瘦，但有一把子狠劲。

那是从小照顾瘫痪母亲练出来的。

搬轮椅、抱人上楼、和看不起她们家的人吵架，她什么都干过。

赵思雨抹了一把脸，疯了似的冲过来：“***敢打我……”

周映初松开手里的人，侧身一让，伸脚一绊。

赵思雨扑倒在地，脸磕在瓷砖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周映初蹲下来，揪着她的后领，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一点。
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赵思雨能听见：

“你再说一句我妈，我让你也尝尝瘫痪的滋味。”

赵思雨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，浑身发抖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教务处。

周映初站在办公桌前，校服上沾着菜汤，头发乱了几缕，脸上有道抓痕。

不知道是哪个混战中挠的。

她对面，站着四个女生和四个家长。

赵思雨的妈妈穿金戴银，一进门就指着周映初的鼻子骂：“小贱种，敢打我女儿？

我告诉你，这事没完！

我要报警！

我要告到学校开除她！”

周映初垂着眼，不说话。

教导主任是个中年男人，姓钱，平时就看不惯周映初。

看不惯她穷还成绩好，看不惯她从不巴结老师。

此刻他板着脸，拍着桌子：“周映初！

你什么态度！

**还有理了？”

周映初抬起眼，看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那一眼让钱主任更火了：“你给我写检讨！

写一万字！

明天叫家长！”

“对！

叫家长！”

赵思雨妈妈尖声道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什么样的家长能教出这种小**！”

周映初攥紧了拳头。

就在这时，门被推开了。

周明诚走进来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袖口挽着，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。

风尘仆仆，一看就是刚下课就往这边赶。

他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秒。

那道抓痕，那身脏污的校服。

然后他走到周映初身边，站定。

“周老师是吧？”

钱主任板着脸，“你女儿把四个同学打了，你看看怎么处理吧。”

“打了四个？”

周明诚低头看女儿，语气很平常，“疼不疼？”

周映初愣了一下。

“周老师！”

钱主任拍桌子，“你这什么态度！

你女儿**！”

周明诚转过身，看着钱主任，又看着那四个家长。

“我女儿**，肯定有她的理由。”

他说，“我不问理由就让她道歉，那是害她。”

赵思雨妈妈尖声道：“理由？

她打我女儿，把我女儿脸都磕破了！”

“那您问过您女儿，为什么被打吗？”

赵思雨妈妈噎住了。

赵思雨站在旁边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
周明诚看着那几个女生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：“我家映初，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，照顾**妈。

她没时间惹事，也不会无缘无故**。

如果她动手了，一定是有人欺负到她头上了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赵思雨妈妈气得发抖，“你什么意思？

你是说我女儿活该被打？”

周明诚看着她，眼神平静。

“我只是说，凡事有因有果。”

钱主任又拍桌子：“周老师！

你这是什么教育方式！

难怪你女儿在学校惹事！

我看你也不适合当老师！”

周明诚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“钱主任，我教了三十年书，从没教过学生欺负穷人。”

他的声音依然平静，“如果有学生因为我女儿家里穷、因为我妻子瘫痪就欺负她，那该反省的不是我女儿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
赵思雨妈**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冷笑一声：“行，你护着是吧？

我让你护！

我找教育局，我找媒体，我看你还能不能当这个老师！”

周映初猛地抬头。

她不怕自已被骂，不怕被处分，不怕被开除。

但她怕父亲因为她……失去工作。

“爸。”

她开口，声音发紧。

周明诚按住她的肩膀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说。

一个月后，周明诚被停职。

理由是“师德师风问题”

“纵容学生暴力行为”。

那天晚上，周映初蹲在厨房门口，看着父亲给母亲擦身。

李秀英躺在床上，眼泪无声地流。

“老周，是我拖累你们了。”

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，“要不是我瘫了，闺女也不用受欺负，你也不用……”

“胡说什么。”

周明诚打断她，手上的动作没停，“你是我妻子，是映初的妈，什么拖累不拖累。”

“可是你工作……”

“停职而已，又不是开除。”

周明诚把毛巾放进盆里，拧干，“正好歇一阵，多陪陪你们娘俩。”

李秀英不说话，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周映初站在门口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那天晚上，父亲忙完了，坐在院子里抽烟。

他很少抽烟，今天是头一回。

周映初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周明诚转过头看她，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
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
“是我**，才害得你……”

周明诚把烟掐了。

“闺女，你记住。”

他看着夜空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映初心里，“这世上有些事，比工作重要。

比钱重要。

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的尊严。”

周明诚转过头，看着她，“你是我的女儿，**是我妻子。

谁欺负你们，我就跟谁拼命。

工作没了可以再找，但你们没了，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周映初眼眶发烫。

“爸……”

“还有，”周明诚抬手，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，“你给我记住，以后不管谁欺负你，该打就打，该骂就骂。

出了事，爸给你兜着。”

周映初咬着嘴唇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那天晚上，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：

这辈子，我要活成我爸的样子。

护得住爱的人，扛得住所有难。

2013年夏夜，高考成绩出来那天。

周映初坐在电视机前，看着那个叫章从序的年轻人冲过终点线。

他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冷漠的脸，鼻梁上有颗痣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……

“喜欢就去追，追得到是缘分，追不到拉倒。

咱家闺女，值得最好的。”

她盯着屏幕里那张脸，心里有个声音说：

章从序，你等着。

等我站到足够高的地方，让你不得不看见我。

不为别的。

只为证明，我爸说得对……

我，值得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