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于是他决定去死
,半夜里发起高烧。意识像漂浮在滚烫的开水里,忽沉忽升。,许多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现。大多是些灰暗的,压抑的片段。,因为交不起春游的费用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看着窗外同学们兴高采烈地排队上车。,别人的父母坐满了教室,他的座位始终空着。班主任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,让他更加难堪。,他熬夜复习,饿得胃疼,厨房里却只有冷掉的剩饭。,弟弟吃着母亲刚煮好的宵夜,香气飘过来,像一种无声的嘲讽。,还是那张沙发。,他蜷缩在上面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,感觉自已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幽灵。
那些被忽视的瞬间,被轻蔑的眼神,被理所当然牺牲的委屈,像细密的针,一遍遍扎在他心上,早已结满了厚厚的痂。
他以为麻木了,不在乎了。
可当高烧剥去理智的外壳,那些被压抑的痛楚,依旧鲜明得让人窒息。
他想呐喊,想质问,想砸碎什么东西。
可他发不出声音,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,所有的嘶吼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了更深的沉默。
天快亮的时候,烧退了一些,意识逐渐清醒。喉咙干得冒烟,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。
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走到房间自带的卫生间。
打开灯,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、陌生的脸。额头上包着刺眼的纱布,嘴唇干裂,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掬起冷水,狠狠泼在脸上。
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,混沌的大脑清明了几分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已,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昨晚濒临崩溃的疯狂,只剩下一种**的平静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,试图与父母沟通。
那是他拿到市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之后。
他知道家里不会给他出学费,他没指望这个。他只是想告诉他们,他考上了,靠他自已。
他把那张红色的、印着金色校徽的通知书,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放在父母每天都会看到的显眼位置。
母亲先看到的。
她拿起来,看了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随手又放下了,继续擦桌子:“哦,考上了啊。”
父亲下班回来,母亲提了一句。
父亲换着鞋,头也没抬:“知道了,学费可不便宜,家里哪有余钱?你自已想办法吧。”
语气平淡,一丝起伏都没有。
他自已想办法,他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孩子,能想什么办法?
他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父母各自忙碌的身影,母亲在准备晚饭,父亲在看报纸,弟弟在玩新买的***。
没有一个人,再多看他一眼,或者多问一句“你怎么打算”。
那张承载了他无数汗水和希望的通知书,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,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他默默地走过去,拿起通知书,转身回了“他的”沙发区域。
那天晚上,他依旧睡在沙发上。
半夜,他听到父母在卧室里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……听说一中全免生名额很少,他能争到吗?”
“争不到就别上了,早点出去打工,也能补贴家里,小斌(弟弟)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听不清了。
也不需要再听。
他躺在冰冷的沙发上,睁着眼睛,直到天色发白。心里那片最后微弱的火苗,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
他没有哭,只是觉得空。巨大的,无边无际的空洞。
第二天,他开始疯狂地查找关于一中全免生的一切信息。那是他唯一的稻草,他必须抓住。
现在,他抓住了,却也落入了更深的深渊。
陈迟关掉卫生间的灯,走回房间。
窗外,天色已经大亮。城市开始苏醒,车流声隐隐传来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细小的行人和车辆。这个世界很大,很繁华,却似乎没有一寸地方,可以容纳他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已掌心因为长期做家务和打工留下的薄茧,还有昨天被掐出的新月形伤痕。
他不会认输的。
无论是对那个家,还是对顾承烨。
他得活下去,哪怕像野草一样,从石头缝里,也要挣扎着活下去。
争全免生名额的过程,像蜕掉一层皮。
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拼命,和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一样,除了靠自已,别无他途。
他找来了近十年一中的入学**真题,能找到的辅导资料他都想办法借来或者去书店蹭看。
没有电脑,他就去社区的公共阅览室,用那里限时的电脑查询信息,做笔记。
暑假里,别的同学在旅游、放松,他把自已关在社区阅览室那个狭小的、充满霉味的角落里,从开馆到闭馆。
中午啃自已带的干馒头,就着阅览室提供的免费开水。
家里没有人问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干什么,或许他们根本不在意。
全免生**竞争激烈,来的都是各个初中的佼佼者,很多人从小就开始接受最好的教育。
只有他,除了脑子里那点自已囫囵吞下去的知识,一无所有。
考数学那天,他前一晚几乎没睡。
不是紧张,是弟弟发烧,父母忙前忙后,客厅里人来人往,灯光晃眼,他根本无法入睡。后半夜弟弟安稳睡了,他却因为神经高度紧绷,彻底失了眠。
第二天走进考场,脑袋像是灌了铅。
做到最后一道压轴的大题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题型,思路卡住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。
他几乎能听到机会从指缝中流走的声音。
不行,绝对不能不行。
他闭上眼,深呼吸,强迫自已冷静下来。把题目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
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所有学过的相关公式和定理,像筛子一样过滤。
突然,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。
他抓住那一丝灵感,不顾一切地往下推导,验算。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地划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终于在交卷前五分钟,他解出来了。
写最后答案的时候,手因为脱力和激动,微微发抖。
走出考场,夏日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扶着墙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,是长期营养不良和高度紧张的后遗症。但他心里,却有一种虚脱般的、悲壮的平静。
他尽力了,把能做的,都做到了极致。
等待结果的那几天,格外漫长。
他依旧每天去阅览室,却看不进任何一个字。只是呆呆地坐着,看着窗外。
母亲察觉到他心神不宁,难得地问了一句: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已在等一个重要的结果。但看着母亲那只是随口一问、并不真正关心的表情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。
母亲也没再追问。